初夏的成都,微雨初停,风有些凉。
今天家里停电,网也断了。
待着没意思,就出门喂鱼喂乌龟,再遛弯,走着走着,就拐去了街口那家潮汕火锅店。
“鲜牛肉下滚汤涮8秒”,嫩,刚刚好。四荤四素带锅底,外加招牌牛肉丸,两个人,九个菜,五十多块。
吃完结账。老板在收银台后面笑着问:“吃得还满意吗?”
我说:“吃撑了,下次还来。”
走回家的路上,想着他那句“满意吗”——问得随意,但你知道他是真的在问。
五十多块两个人的生意,切肉捶丸熬汤底,一站一整天,不容易。这年头谁都不容易:做火锅的不容易,做网站的不容易。但就这么一问一答,好像那些不容易,也能踏踏实实往下走了。
开门,不等换鞋,虎早已经等在门口;尾巴摇得呼呼生风,嘴里还呜呜地哼——这玩意好像能预知你回来,每次才分开一会儿,就像隔了好久不见。芝麻糊也端端正正坐在靠门口的沙发椅上,听见门响,“喵”了一声——不慌不忙的,像打招呼,也像确认:哦,你回来了。说完就安安静静看着你,不再出声。
往沙发上一躺,手还没扯过那条薄毯,芝麻糊已经跳上来了——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胸口正中间。四只爪子踩一踩,找准最软乎的地方,身子一蜷,脑袋往我下巴底下一拱,就不动了,呼噜呼噜的,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。
毯子是妻子读大学时,从山东老家带来学校的,后来当了嫁妆,一直用到现在,三十年了。虽然磨出了毛边,颜色也褪了些,但摸上去还是那个手感,暖的。
我拽了拽毯子,搭到下巴。芝麻糊的呼噜声是这个世界上最轻的动静,听着听着,我也睡着了。
梦里,还在吃火锅。那盘牛肉丸端上来,冒着热气。我夹了一个,咬开,汁水在嘴里散开——弹牙,香。但咽下去的时候,有些不对劲了。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,不是肉筋,不是纤维,像是线。我赶紧拿筷子夹,用手抠,不停地拉。很长很长的尼龙线,从喉咙里被拉出来,拉不完,一直拉。手忙脚乱间,线绕在手指上,勒得生疼。我以为总能拉完,扯干净就好了,可突然,线断了。
我醒了。
芝麻糊还在胸口睡着,呼噜很轻很轻。虎在脚边翻了个身,肚皮朝天,短腿蹬了两下,又不动了。
窗外,午后的成都,静得出奇。
我躺着看天花板,那根线在脑子里绕了一会儿,慢慢散了。
「那根线,其实就是现在“卷”的样子。大家都攥着劲扯,以为扯完就能清爽,可偏偏找不着线头,越拉越长,越扯越乱。你不拉不行,拉了又不一定扯得完,扯到最后,线反而先断了。」
火锅店老板在卷,做网站的也在卷,各行各业都在卷,谁都被裹挟着,扯不脱,躲不掉。
但醒过来就好了:猫还在胸口趴着,虎还在脚边瘫着,毯子还是暖的。
梦就是梦。那盘牛肉丸我吃了,吃撑了,也说好了下次还来。老板问满意吗,我说满意,那是实话。梦里的事,醒了就算了。
忽然有些想coco了。
其实我们昨天才聊过微信,她说勐巴拉院子里的荔枝熟了,摘了一篮子,很甜,给我递一点过来。我说:好。
今天是高考出分的日子。侄子在等结果,老友的女儿也在等。可是,高考早就不是当年的高考了——分数高也好,分数低也罢,日子还得细细地过。
女儿在千里之外,荔枝在路上。虎在家,在家呢。芝麻糊在胸口,呼噜打得均匀。妻子那条三十年的毯子搭在身上,暖的。手机搁茶几上,还是没网。挺好。
就这个姿势,再躺一会儿。
今天停电,没网,但好像什么也没耽误。
日子就这么过。都不容易,但都还过得去。
阿荣
2026年6月25日 于成都